一蜇悟得万物仁

听到马蜂窝这三个字，我心头一紧，仿佛成群马蜂就在眼前，嗡嗡盘旋，不由得打一个寒颤。这件藏在记忆深处的旧事，从年少一场莽撞的闯祸开始，一路伴着思索，让我慢慢读懂了何为敬畏，何为相安。

那是孩童时候，在大湾坡上割牛草，路过一道田坎，岩脚边悬着一个马蜂窝。每次经过，两三只马蜂来回穿梭，我们都忍不住回头张望，心里又怕又好奇。伙伴们打趣打赌，谁去捅蜂窝便给谁几把牛草，大伙都清楚马蜂蛰人凶险，重了是要出大事的，你看我、我看你，没人敢上前，最后商定剪刀石头布，输的人去捅。

凭着一股少年不服输的犟劲，我们围成一圈，左手攥着镰刀，右手伸出来，一声长长的“嘘”，几番比拼，最后是我输了。捅蜂窝的事，自然落到我身上。心里哪能不怕，只是说好的比试，输了就得认账。

乡下没有帽子、面罩，我灵机一动，背上背篓当作遮挡，蹲在蜂窝旁的石头上。几只马蜂迎面飞来，我赶紧将背篓牢牢扣在头上，护住脸和脖颈，屏住呼吸，一动不敢动。等到再无动静，一手稳住背篓，一手攥紧竹竿，朝着蜂窝狠狠一捅。只捅出一个窟窿，蜂群轰然涌出，嗡嗡轰鸣，像战斗机掠过上空，刺耳惊心。

马蜂围着岩壁乱飞，我死死顶着背篓。一只从竹缝钻了进来，紧跟着左边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疼——被蜇中了。头昏发胀，阵阵发闷，我再也招架不住，由伙伴扶着回了家。当晚母亲找来醋、白酒，搭上凉毛巾轮番敷，还寻来奶水涂抹，太阳穴依旧鼓起拇指大的包，双眼肿得发亮，好几天才慢慢消下去。

躺在床上休养的时候，疼痛之余，我慢慢琢磨：马蜂守着自家巢穴，本是山野间寻常的生灵，筑巢只为安身自保，并无伤人之意，是我们贸然闯入，打破了彼此的边界。我凭什么上门抄了它们的家？马蜂也是鲜活的生命，凭什么要被无端惊扰？

等烧退了，父亲跟我说：“你毁了它的家，它当然要和你拼命。” 一句话，像重锤敲在心上。原来在这小小的生灵眼里，家园重于性命，拼死的一蜇，是它们对家园最决绝的守护。从那时起，这份愧疚便悄悄埋在了心底，我第一次懂得，生灵虽微，亦不可随意冒犯。

岁月一晃多年，年少被蜇的痛感渐渐淡去，这份感悟却不曾消散。本以为往后不会再和马蜂有交集，没想到，多年之后，马蜂寻到了我的家门口，又给我上了一课。

一个盛夏，我家主卫窗外遮阳板上，悄悄挂起一个马蜂窝。那几天成都酷暑难当，早晚洗漱如厕，总有马蜂飞进屋里。买了杀虫剂反复喷洒，收效甚微。实在没法子，我拨通了119。

消防员很快赶来，在狭小的位置不好操作，战士穿戴好防护装备，拴上安全绳，侧身探出身子，驱散蜂群，套袋摘除了蜂窝。临走，班长特意叮嘱，这两天别开窗，提防马蜂折返报复。

楼下大爷看见蜂窝，说拿来泡酒。我提醒他蜂窝喷过药剂，需谨慎处置，最后我们一同把蜂窝妥善处置后丢弃。

可马蜂恋着这块地方，没过多久又回来筑巢，前后劳烦消防员上门处置了两三次。总这样麻烦别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，我和夫人商量，想起年少的感悟：马蜂也要生存，也要安家落户，不过寻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。既然不能强求它们离开，不如换一种思路，筑起一道屏障。于是，我们花钱在窗户上加装纱窗。纱窗一装，人在屋内不受惊扰，马蜂在外自在栖息，从此再无烦扰。

少时捅蜂窝，是淘气好奇、无端惊扰；年长几番与马蜂周旋，先是求助消防化解险情，最后加装纱窗，既是居家安全所需，也是与生灵各守边界、彼此成全。两次和马蜂打交道，滋味全然不同。从前年少鲁莽，凭着一时兴致去侵扰生灵的栖居之所，换来了切肤之痛，收获了最初的愧疚；如今历经几番周折，不再想着驱赶、清除，而是试着寻找互不打扰的相处方式。

一蜇留痕，于心自省。万物各有归宿，不相侵，才能相守。这场和马蜂相逢的际遇，在漫长岁月里，慢慢教会我如何与世间生灵温柔相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