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城湖的落日
江南的秋,最美的光景,从来不在喧嚣街巷,也不在繁盛的园囿中,而在临水而立的旷野,在落日熔金的湖畔。周末的午后,我和同事来一路骑行,来到了固城湖大桥,都说是固城湖的大桥看落日壮美,我们便是专门来看这落日的。
固城湖大桥本已壮观,单只桥长就有500多米,H型独塔双索斜拉结构,它立于湖面,本身就是一道雄伟壮观的风景,待在它上面,看落日,那视线也定是极为辽阔,高淳朋友的推荐,便是基于此视觉考虑。
我们停好电动车,并排立在斜索旁边,凭栏远眺,静待一场落日缓缓西沉。风从湖面悠悠吹来,携着秋水的清润、芦苇的淡香与圩田的谷气,将高淳慢城独有的安然与辽阔,尽数铺展在眼底。这座静卧江南的湖水,褪去了白日的清亮澄澈,在夕阳的浸染之下,生出万般柔和与诗意,不禁令人心生沉醉。
固城湖的水,清冽温润,不似大江的汹涌磅礴,亦不似近海的辽阔苍茫。它是江南大地沉淀出的一汪碧玉,静谧从容,涵养着高淳的烟火岁月。湖面通透,澄澈得如同擦拭干净的琉璃镜面,浅浅水波层层舒展,映着澄澈长空、悠悠云影,将天地的清旷收纳其中。湖水的蓝是透亮的浅蓝,干净、清爽、不染尘杂,承载着往来的风、翩飞的鸟与岸边生生不息的草木,安静滋养着湖畔的每一寸土地。

待到夕阳缓缓西斜,在不经意中,太阳就变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球,透着温暖的胭脂色,从遥远的天边一点一点地下降,那温暖的红色映在西边的天空,天际的光影便开始慢慢流转,为整片湖水换上温柔盛装。褪去灼热的太阳,化作一轮温润的金橘色圆盘,悬在远山与湖水相接的天际。柔和的霞光层层铺落,自上而下漫过苍穹、掠过湖面、轻抚岸堤,原本清蓝的湖水,被一点点染成暖金、橘红、胭脂粉,深浅交织的色彩,随微波轻轻晃动,满目皆是流光溢彩的温柔光景。
大桥横跨湖面而立,是赏夕阳的绝佳去处。立身桥面,视野毫无遮挡,前是浩渺湖波,后是连绵岸堤,左右是铺展无尽的江南圩田。视野所及,天地开阔,水天相融,没有市井的喧嚣嘈杂,唯有风吟、波响、鸟鸣,伴着落日缓缓下沉的静谧,时光仿佛在此刻放缓了脚步,所有尘世的浮躁与奔波,都被这湖光水色轻轻抚平。我们立于湖边,静静地观赏着辽阔大地上壮美的夕阳落下的盛景。
湖岸两侧,大片芦苇沿着水岸绵延铺展,是固城湖傍晚最动人的景致,它们在晚霞中轻轻摇曳。时至深秋,芦苇尽数褪去青葱,秆茎染着温润的浅黄,蓬松的芦花洁白如雪,层层簇簇缀满枝头。晴日的晚风轻轻拂过,成片的芦苇便轻轻摇曳,细碎的芦花随风轻扬,漫天飞舞,像是湖面升腾起的细碎霜雪,温柔又灵动。夕阳的霞光斜斜洒落,穿透层层芦絮,给洁白的芦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柔光,光影错落之间,那一根根的芦苇也变得温暖明亮,迭荡着朦胧缥缈诗画意境。
风过芦荡,簌簌轻响,是秋日湖畔最轻柔的絮语。无数细碎的芦絮脱离枝头,悠悠飘向湖面,随浅浅微波缓缓浮沉、慢慢飘荡,与粼粼金波相融相伴。偶有晚风骤起,芦絮漫天纷飞,笼罩整片水岸,恍惚间让人分不清是雾是雪,只觉满目芦花飞扬,满心温馨。这片生生不息的芦苇,岁岁枯荣、年年伫立,守着固城湖的朝暮与晨昏,接住每一缕晨光落日,藏着江南最朴素、最绵长的秋意。
湖水之上,是翩飞不息的飞鸟,为静谧的落日湖景添满灵动生机。晴日傍晚的固城湖,是水鸟栖息嬉戏的天然秘境。成群白鹭身姿轻盈,通体洁白的羽翼镀着夕阳金辉,舒展双翅低低掠过湖面。它们时而贴水滑翔,翅尖轻点波光,搅碎一湖落日金影;时而凌空盘旋,悠悠盘旋起舞,身姿舒展优雅,自在洒脱。
除了白鹭,还有无数不知名的水鸟、野鸭穿梭往来,三三两两散落湖面。有的结伴浮游,在暖金湖波间缓缓游动,激起细碎涟漪;有的栖于芦苇枝头,低头梳理羽翼,静沐晚风霞光;暮色渐浓之时,群鸟结队归巢,声声清鸣穿透晚风,婉转悠扬,回荡在辽阔湖天之间。飞鸟来去自在,起落随心,与湖水、落日、芦荡相依相融,让沉静的湖景多了鲜活气息,动静相生,浑然成画。
我的视线越过芦荡与湖波,湖畔连绵铺展的圩田,在落日余晖里尽显江南水乡的丰盈底蕴。高淳自古是鱼米之乡,固城湖滋养的万亩圩田,水土丰沃、物产丰饶。秋日的圩田褪去夏日的青翠烂漫,换上温润厚重的秋装。成片的稻田成熟泛黄,层层稻浪随风起伏,裹挟着淡淡的稻谷清香,漫向湖畔、漫进晚风。
夕阳的柔光铺满整片圩田,金黄的稻穗、平整的田埂、错落的临水村居,都被镀上暖融融的光晕。田埂边野草萋萋,临水沟渠水波澄澈,偶尔可见晚归的农人慢行田间,身影悠然从容。没有匆忙奔波的浮躁,只有秋日丰收的安然。这方湖田,不仅长稻穗,也生长螃蟹,一湖活水,滋养着高淳的农田,也滋养着高淳独特的生灵,水土孕育生机,水里生长出的物产,滋养了一方百姓,孕育出高淳富庶安宁、温润质朴的水乡风物,滋生了一个富庶丰饶的江南水乡。
落日缓缓下沉,光影层层变幻,湖天的景致也随之不断更迭。起初霞光浓烈炽热,漫天橘红铺满天际,湖水滚烫如金,满目绚烂明媚。待夕阳慢慢贴近远处的山廓,光线渐渐变得柔和黯淡,浓烈的红色慢慢褪去,化作温柔的粉紫、浅橙和浅粉,浅浅晕染在云水之间。水天一线的边际,光影渐渐朦胧缥缈。
湖面的光影最为灵动动人。整片湖水被落日切割出层层光影,近岸水波浅金温柔,湖心碧波深邃含光,远水与天际霞光相融,茫茫一片,朦胧无际。微风过处,满湖碎金轻轻晃动,层层波光连绵起伏,像是天地撒落的万千星辰,落在秋水之上,熠熠生辉,温柔而绵长。此刻的固城湖,褪去了白日的清澈素雅,满含温柔缱绻,将江南秋日的浪漫与辽阔,演绎得美轮美奂、淋漓尽致。
暮色缓缓浸染天地,夕阳一点点隐没在远山之后,漫天霞光渐渐淡去,却留给湖畔无尽温柔的余韵。天色慢慢转为浅青黛蓝,湖面的金光缓缓褪去,恢复澄澈温润的本色,只留淡淡的柔光萦绕在水面。芦荡归于静谧,纷飞的芦絮渐渐停歇,飞鸟陆续归巢,婉转鸟鸣慢慢稀疏,整片湖畔褪去喧闹,归于安然静谧。
晚风依旧温柔,带着湖水的清润、芦花的淡香与稻禾的清甜,轻轻拂过桥面、拂过我们的眉眼。远眺四方,远山含黛,近水含光,圩田静默,村居安然,暮色中的固城湖褪去绚烂,多了悠远绵长的诗意。白日的喧嚣尽数落幕,世间万物都在暮色与晚风里归于平和从容。而我们却意犹未尽,站在桥上久久不愿离去。
望着暮色中安然流淌的湖水,心中满是澄澈与安然。固城湖的落日,没有大漠落日的雄浑苍凉,没有海边落日的壮阔磅礴,独有着江南水乡的温润、安然与丰盈。这时,我想起了王勃的诗句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此时的固城湖恰应了诗人的诗景,它有秋水长天的清旷,有芦苇摇曳的诗意,有飞鸟翩跹的灵动,更有圩田万顷的烟火丰盈。一湖落日,半岸秋光,它藏着江南最动人的秋韵与秋味,也藏着人间最安稳的岁月。世间风景万千,最治愈人心的,从来不是盛大惊艳的奇观,而是这般云水之间的安然、万物从容的寻常景致。
晚风漫卷暮色,湖光沉淀温柔。这场独属于固城湖的落日盛宴,终在沉沉暮色中缓缓落幕,却将一湖诗意与满心安然留在了我们的眼底。我们在一番盛赞与慨叹之后,重新骑上电动车,驶向回城区的路,而那美丽的落日却悬在了心头。
